討論:為什麼全世界都在欠債？為什麼債務永遠還不完？

債的本質

大多數人想到債務，多半會立刻聯想到以下概念: 債權人、債務人、本金、利息，及到期日。這樣的聯想是正確的，債務的本質即是債權人將本金借予債務人，約定債務人償還本金的到期日，並在借貸期間收受利息的契約。現實中存在的債務種類可以逾越部分直覺上的定義:例如利息或本金並非定值或並非貨幣，或沒有到期日(永遠不償還本金)等。但是，不論是何種形式的債務與債權，本質上都還是無法逃脫一個根本性的概念:風險。

讀者不妨思考，為何債權人將本金借與債務人，會因此得以收受利息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在於債務人無法償還本金的風險。為了補償可能發生的風險，債務人必須承諾債權人一定的經濟利益，此即是利息的概念。 各位可以想像一個持有大量資金的債權人，他接收到了許多債務人向他請求借貸的邀請。如果在眾多契約之中一定比例都會成功償還本金並得到利息，且利息總和可以彌補失敗投資的本金損失，那麼這位債權人便會有動機持續借出資金。 在所有的經濟體中，擁有資金的個體和擁有盈利能力的個體都有可能是不同的。債權與債務是允許資金在體系內流動，並達成長期的經濟發展的核心機制之一。某些讀者或許會想到投資與股權，其本質其實也與債權大同小異。許多現代政府會發行所謂的無期債券: 本金永不到期，並會無期限地交付利息以獎賞債權人。這一點是否與股權和股利相似呢?讀者不妨自行思考債權與股權，借貸與投資之間的相似之處。

政府債務與私人債務有差別嗎?

看過本頁影片的讀者或許會提出質疑: 前述債務的概念似乎都是指涉私人借貸，政府的債務應該有本質上的不同。

我必須在此強調，所有債務的本質都是相同的。與債務人是誰毫無關聯。許多人認為政府債務與私人債務不同是因為以下數項觀察:

1. 政府擁有印鈔與徵稅的能力，民間企業與個人沒有
2. 政府控制貨幣
3. 政府可以積欠比總資產更多的債務而不至於破產
4. 國債可以沒有償還期限

以下將對這些論點提出回答。

1. 印鈔與徵稅是政府從人民收取財產的方法，是政府獨有的獲取收入的能力。這個能力與債務的本質無關。讀者不妨思考，自然人擁有進行體力或智力勞動以獲取收入的能力，而且許多人的能力並不相同。這是否導致人人的債務都有本質上的不同?債務反映的是債務人償還債務的能力與風險，與他獲得收入的方式無關。
2. 政府控制貨幣，但控制貨幣與控制稅收相同，都是政府從民間獲取財富的能力。徵稅是更容易理解的制度，印鈔會造成通貨膨脹，導致民間購買力的下降，而政府則藉由擁有更多貨幣來取得民間失去的購買力，兩者實質上等同。無論是否發行國債，這兩件事情都可能發生。即便發行國債，政府依然必須選擇徵稅或印鈔來支付利息。
3. 實際上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負債累累的債務人還能找到債權人願意提供資金以償付債務，即使一個人的債務遠超過其持有資產，也不必申請破產。
4. 企業債也可以沒有償還期限。理論上，個人債務也可以沒有償還期限。我們普遍認知的、債務人為自然人的債務之所以存在償還期限，是因為所有自然人都會死。如果沒有人願意繼承，債務會在死亡時消滅。一個自然人的財產如果可以維持無限期的規模，且能夠保證無限期持續的繼承人存在，那麼他所發行的無限期債券也可能是會成交的。

古典經濟學派與凱因斯學派

那麼，既然政府債務與私人債務並無不同，為什麼許多人會願意接受政府長期的負債甚至是不斷擴增的負債呢?

要說明這一個古老的經濟學論戰，我們需要簡短地介紹兩造的理論及基本假設上的差異。

其中一方的代表是古典經濟學派: 古典經濟學派的基礎假設是所有決策者都是理性個體，並遵循自利原則。以政府債務的問題來說，理性決策者會評估市場上存在的所有債務契約的風險及報酬，並在其偏好下選擇最有利的債務契約。古典經濟學派的學者會主張所有債務的本質上都是相同的，因為政府的債務同樣受制於風險與報酬率的評估原則。以上論點，大多從古典經濟學派的角度出發。

對於古典經濟學派的批評，許多都在於對「理性」假設的質疑。試想，現實中大多數的決策者並無法在一瞬間內得到市場內的所有資訊，或以無限的速度對其進行評估。行為經濟學派的學者提出了許多批評與修正: 例如有限理性、前瞻理論、利他動機等等。由於過於超過本篇範疇，在此不一並介紹。

論戰的另一方的代表是凱因斯學派。凱因斯是美國193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總體經濟學家之一，其總體經濟理論與古典經濟學派之間的差異包含以下四點:

1. 價格彈性: 古典學派主張價格可以自由調整，凱因斯學派主張價格具有僵固性
2. 失業: 古典學派主張失業是自願或暫時性的現象，凱因斯學派主張失業可以長期存在
3. 市場均衡: 古典學派主張市場會迅速調節並達到均衡，凱因斯學派主張市場的調節是緩慢或不穩定的
4. 政府在經濟體內應扮演的角色: 古典學派主張政府不應該干涉經濟，凱因斯學派主張政府應該積極干涉經濟

實際上兩個學派之間還有許多針鋒相對的論點，礙於篇幅與主題不在此描述。

如果將以上四點籠統地總結，可以發現古典學派主張:市場具有彈性調整價格，並因此使供需平衡的能力。此一平衡狀態即被稱為「均衡」。古典學派反對政府干涉市場，主要論據是在於政府的干涉能力相對於市場自行尋求平衡的能力是次等的，幾乎所有的政府干涉都會導致市場調節機能的扭曲，而由理性行為人構成的市場最終都會使政府干涉是無效或有害的。

凱因斯學派主張:市場的價格調整能力是有限的，供需不見得會自動取得平衡，均衡狀態是單純的理論假想，政府應該積極干涉經濟。

當經濟危機發生的時候，凱因斯學派的學者很有可能會主張政府舉債並增加政府消費，以期增加總和需求。古典經濟學派的學者會主張舉債與消費在未來勢必要償還，理性行為人會在意識到未來減少的收入後同時減少消費，導致總和需求完全沒有變化。

對於影片內容的六點批評

1. 以債養債、債權無限延長: 這個想法來自於凱因斯學派，並非所有經濟學家的共識。無限擴張無限延長的債務仰賴一個關鍵假設: 政府無條件的償債能力。古典經濟學家會對此一假設提出嚴重的質疑。讀者也不妨思考，政府是真的不會破產或崩潰嗎?無論有再多的政治上的設計，我們始終是活在一個存在風險的世界裡。政府也不是例外。
2. 貨幣並非國債: 貨幣的增加不代表國債同時增加，國債也並不總是用於製造新貨幣。回到先前重複過的論述，不論是印鈔還是徵稅本質上都是相同的。國債是一種與此並不一定有關的操作。
3. 財富分配的不平等並非來自於債權: 請試想一個債權必然轉換為得利的社會，請問各位為何不將所有的定存都轉換為國債呢?債的反面就是風險，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無風險而有利的投資的。
4. 世界各國的債權人並非少數幾個極其富有的個人與金融機構: 任何人都是可以買賣國債的，因此這個債務市場不可能被任何秘密集團掌握。而且，掌握國債並不等於得到等同的政治權力。
5. 影片中的四位人物從未互相勾結已產生現代金融體系: 現代金融體系也不是任何特定的經濟學家設計的。經濟學是一個年輕的科學，而就像所有不成熟的科學一樣，無數的學派與他們的主張一直到今日也在不斷對抗。要理解現代經濟已經足夠困難了，要設計或控制它並不實際。
6. 債權持有者未必想要無限擴張的債務: 債權也只是一種財產。在能夠孳息的財產中它也並不特別。